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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遠山賽跑
來源:中國作家網 作者:郭宏文2020-01-07 11:04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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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每次看到遠山,我都會產生與它賽跑的沖動。

  在我的眼里,所有的遠山,都會奔跑,而且跑得很快。那一座座的遠山,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盯著我,揣度著我的心思,注視著我的動向。我跑起來,遠山也跑起來。我加快速度,遠山也加快速度。遠山,好像總是跑在我的前頭。而我停下來,遠山也停下來。我停下來喘著氣,可遠山停下來卻坦然自若,還似乎在說,小伙子,認輸了吧?氣得我常常在夢里跑上山巔,去追趕遠山,不停地追,心里一直不認輸。

  我打小就喜歡大山。我家就住在山腳下,出后門兩三步就開始上山。母親管這座山叫“后山”。后山上長著許多我喜歡的樹。長榆錢的榆樹,長結籽嘟嚕的椿樹,結山杏的山杏樹,結大棗的老棗樹,還有長紫紅桑粒的桑樹,長楓樹籽兒的楓樹……所有的樹,不管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粗的細的,只要能撐得住我,我都爬過。一想到爬樹,我的手腳就癢癢。爬樹的時候,那手腳一起忙的感覺,就是舒心。我可以一口氣爬到樹頂,然后騎在一個樹杈上,悠閑地看著山屯里的每一個院落,嘴里還哼著悠閑的小曲。爬每一棵樹,我都有不同的動作套路,手把在哪兒,腳蹬在哪兒,爬到頂要換幾次手,要倒幾次腳,都在心里。我還清晰地記得我在哪棵樹上掏過鳥窩,在哪棵樹上抓過鳥崽兒。只要我家的后門一開,我就想跑到后山上,去爬山上的樹。

  后山上還有一墩讓我感到神奇的樹,母親管它叫“老鴰眼”。老鴰眼長勢特別,一個樹根長著多棵樹干,枝干相擁著,擠成一個圓圓的團,很大很大。老鴰眼樹皮光滑,枝干上長滿了尖刺兒。聽奶奶說,老鴰眼樹干,可以做出最漂亮的念珠。每年夏季,老鴰眼都會結滿黑色的果實,果實就像老鴰鳥眼睛那么大。果實好看,但有微毒。說來也怪,山屯里各種各樣的鳥,都愛在這墩老鴰眼上駐足,歌唱。我常常偷偷地潛伏在老鴰眼下,靜靜地觀察著落鳥的體態和色彩。每到冬季,這墩老鴰眼更是每天都嘰嘰喳喳地熱鬧著。山屯里幾乎所有的家雀,都匯聚到了這墩老鴰眼上,像唱大戲一樣??捎幸惶?,爺爺拿著一把斧頭,把這墩老鴰眼砍倒了,做成了菜園子的柵欄。我看到被砍的老鴰眼,傷心地哭了一鼻子。打那以后,那墩老鴰眼就再也沒長高,鳥兒們也不再來了。沒有了這墩老鴰眼,我家后山的風水就好像悄悄地溜走了一大半。為這事,我一直在心里偷偷地埋怨爺爺。

  我家的后山是山屯里最小的一座山,后山后面的那座山要比后山高,再后面的那座山更高。我一點點地長大長高以后,就開始往更遠的山上跑,往更高的山上跑。割柴火的時候,采蘑菇的時候,刨草藥的時候,我都會以各種各樣的借口,盡可能地跑到遠一點兒、大一點兒的山上去。在大山上行走和奔跑,總讓我感到有使不完的勁兒,用不完的精氣神兒。山上可以有彎彎的山道,也可以沒有山道。有沒有山道,都不會影響爬山的心情。有山道時,步履會輕盈一些,會悠閑自得地由著性子走,想快點就快點,想慢點就慢點。而沒有山道,則是另一番情境。有時,真的希望眼前沒有山道。沒有山道,會有一種神秘的生疏感,邊觀察,邊判斷,邊行走,在征服中行走著,在行走中征服著。有“征服”兩個字在頭腦中舉著牌,就盼著山高,盼著路險。那些山高路險的地方,我要是第一個征服者該有多么榮耀。當我一次次登上大山之巔的時候,我就當我是一次次的第一人。

  山上最不缺少的就是石頭,這些石頭,不管是大的小的,長的短的,圓的扁的,每一塊都不多余,每一塊都在某一個位置存在得恰到好處。一塊一塊的石頭,讓山屯人由著性子搬運到一個地方,然后被一雙雙老繭手鼓搗著,砌成壩,壘城墻。一條條壩,年年都在護著土地的豐沃;一面面墻,時時都為山屯人和山屯人所養的牲畜遮風擋雨。這些壩和墻在大山里呼應著,讓山屯里熱鬧地繁衍著各種有聲有色的生息。

  有時,我會望著山坡上的一條條水平溜直的石壩發呆。許多的石壩,都在高山之上,甚至在山勢險要之處,但歷經歲月的洗禮,依然固守在那里,不曾出現任何的坍塌和殘缺,我從心里感嘆那些造壩人的勤勞與智慧。興許,有些壩就是我爺爺的爺爺修建的,那上面種出來的谷物,被我爺爺的奶奶煮成了山屯里最香最香的小米粥,把我的爺爺喂大了,而后娶了我的奶奶進門,建了一個新宅院。我就是因為與這個宅院有緣,才成為父親的兒子。想到這些我的心里,就熱血沸騰起來,要扛著一把鎬跑到山坡的石壩上,把荒了不知多久,而且已經長滿了荊條棵子的土地刨出新茬來,再點上種子,種出讓我爺爺的爺爺能夠聞得到的谷物來,讓他產生擁有后人的欣慰。一直無視每一條壩上的土地荒著,是我對我爺爺的爺爺的一種背叛,是不孝的表現。

  我常常捧著一塊有色彩的石頭,皺著眉頭端詳來端詳去,總想從中發現點什么。我總是覺得這大山里肯定有礦藏,就用手指不斷地擦著黑石頭或者黃石頭的表面,希望自己成為一個發現礦藏的英雄,讓山屯里聽到隆隆的開山炮響,看到大汽車一溜煙地跑著。有時,我會跑到山頂上,挑選一塊接近圓形的大石頭抱起來,憋足一股勁,把石頭拋出去,看著石頭順著山勢滾下去,一路咚咚作響。我還和我本家的三叔一起,各自準備好一塊大石頭,一聲令下,石頭同時出手,看誰拋出的石頭滾得快,蹦得高,響聲大。這種比賽,是有一定技巧的,石頭一出手,就知道自己能否取勝。有時,我甚至想象著滾下去的石頭,能撞死一只野兔或者野雞啥的,拿回家去,讓母親做一頓野兔燉土豆,或者是野雞燉蘑菇。

  山屯人都知道,大山有陽坡和陰坡之分。冬天,山屯人都愿意到陽坡享受陽光的溫暖;而夏天,山屯人都愿意到陰坡躲避酷暑的難耐。不管是冬天,還是夏天,我都愿意約上我本家的三叔,去頭道溝的虎砬子。在我的心里,頭道溝的虎砬子是一道非常美麗的風景?;㈨亲拥哪厦?,有一個山窩窩,避風,又聚集陽光。冬天的時候,我和三叔就時不時地跑到那個山窩窩里,美美地曬曬太陽。我躺在暖暖的地上,拿一塊平滑的石頭枕著。我面朝著太陽,有時忍不住地把眼睛睜開一道縫,讓陽光迅速地射進來,隨后就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,眼前就會有一種奇特的影像忽閃著,久久不能散去。每一次躺在山窩窩里,我都要這樣看一眼陽光,我喜歡閉眼時那種奇特的影像忽閃的感覺。影像忽閃時,我便覺得我已經離太陽很近很近了,甚至張開雙臂就可以把太陽抱在懷里。到了夏天,我就和三叔轉到了虎砬子的北面,在陰涼中呼吸著陣陣清風?;㈨亲拥膸r壁上,住著咕咕叫的野鴿子。這些野鴿子,享受著無盡的涼爽,也享受著繁衍的快樂。

  站在大山之巔,我的胸膛會瞬間變得寬廣而明亮。這個時候,我可以收納一切,可以收納視野中的所有,包括我們山屯的每一戶人家。也可以照亮一切,可以照亮大地上的所有,包括我們山屯的每一個角落。我張開臂膀,借一陣風吹來,就變成了一只雄鷹,飛翔起來,飛向白云飄飄,飛向藍天的曠遠。飛翔是智慧的靈動,飛翔是體魄的展現。飛翔起來,我才看到了更遠更遠的遠山,若隱,若現。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,然后收緊腹肌,鉚足力氣,長長地喊一聲:“遠——山!”于是,一聲既出,萬山回應,聲聲環繞,飄向遠方。我覺得,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呼百應。在山下的屯子里,我大多是在仰視著大山,而在大山頂上,我完全是在俯視著大地,成了居高臨下之人。仰視久了會讓人卑微,俯視久了則讓人高大。我想,我沒有理由不經常登一登高山之巔。

  我看著一座又一座遠山,心里自然多了好多的期許。那遠山之上,一定會風景更獨好,那遠山之頂,也一定會放眼更遼闊。不然,遠山為什么會奔跑呢?我使勁地擊掌為自己加油,讓自己的步伐立即提速,與遠山賽跑。追上遠山,就會有新的發現;追上遠山,也就追上了生命的新境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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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了

責任編輯:康曉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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